说我是害羞病,我不回一声否。说是一种刻骨的相思,恋中的征候。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谁的流盼的黑睛象牧女的铃声,呼唤着驯服的羊群,我可怜的心?不,我是梦着,忆着,怀想着秋天!九月的晴空是多么高,多么圆!我的灵魂将多么轻轻地举起,飞翔,穿过白露的空气,如我叹息的目光!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一径马蹄踏破深山的寂默,或者一湾小溪流着透明的忧愁,有若渐渐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绸缪……过了春天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迷漠地怀想着,不做声,也不流泪!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我歌唱早晨,我歌唱希望,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我的歌呵,你飞吧,飞到年轻人的心中去找你停留的地方。所有使我像草一样颤抖过的快乐或者好的思想,都变成声音飞到四方八面去吧,不管它像一阵微风或者一片阳光。轻轻地从我琴弦上失掉了成年的忧伤,我重新变得年轻了,我的血流得很快,对于生活我又充满了梦想,充满了渴望。 
我散步时的侣伴,我的河,你在歌唱着什么?我这是多么无意识的话呵。但是我知道没有水的地方就是沙漠。你从我们居住的小市镇流过。我们在你的水里洗衣服洗脚。我们在沉默的群山中间听着你像听着大地的脉搏。我爱人的歌,也爱自然的歌,我知道没有声音的地方就是寂寞。 
的确有一个大而热闹的北京,然而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静的。──爱罗先珂一成都又荒凉又小,又像度过了无数荒唐的夜的人在睡着觉,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虽然一船一船的孩子从各国战区运到重庆,只剩下国家是他们的父母,虽然敌人无昼无夜地轰炸着广州,我们仅存的海上的门户,虽然连绵万里的新的长城,是前线兵士的血肉。我不能不像爱罗先珂一样悲凉地叹息了:成都虽然睡着,却并非使人能睡的地方,而且这并非使人能睡的时代。这时代使我想大声地笑,又大声地叫喊,而成都却使我寂寞,使我寂寞地想着马耶可夫斯基对叶赛宁的自杀的非难:“死是容易的,活着却更难。”二从前在北方我这样歌唱:“北方,你这风瘫了多年的手膀,强盗的拳头已经打到你的关节上,你还不重重地还他几耳光?“北方,我要离开你,回到家乡,因为在你僵硬的原野上,快乐是这样少而冬天却这样长。于是马哥孛罗桥的炮声响 
然而我在成都,这里有着享乐,懒惰的风气,和罗马衰亡时代一样讲究着美食,而且因为污秽,陈腐,罪恶把它无所不包的肚子装饱,遂在阳光灿烂的早晨还睡着觉,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虽然也曾有过惨厉的警报。让我打开你的窗子,你的门,成都,让我把你摇醒。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 
你听见金色的星殒在林间吗?是黄熟的槐花离开了解放的枝头。你感到一片绿荫压上你的发际吗?是从密叶间滑下的微风。玲珑的栏干的影子已移到我们脚边了。你沉默的朱唇期待的是什么回答?是无声的落花一样的吻? 
圆月散下银色的平静,浸着青草的根如寒冷的水。睡莲从梦里展开它处女的心,羞涩的花瓣尖如初吻而红了。夏夜的花蚊是不寐的,它的双翅如粘满花蜜的黄蜂的足,窍带我们的私语去告诉芦苇。 
若我的胸怀如蓝色海波一样柔媚,枕你有海藻气息的头于我的心脉上。它的颤跳如鱼嘴里吐出的珠沫,一串银圈作眠歌之回旋。迷人的梦已栖止在你的眉尖。你的眼如含苞未放的并蒂二月兰,蕴藏着神秘的夜之香麝。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你有珍珠似的少女的泪,常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你有更美丽的夭亡。 
你梦过绿藤缘进你窗里,金色的小花坠落到发上。你为檐雨说出的故事感动,你爱寂寞,寂寞的星光。 
山谷中有雾。草上有露。黎明开放着像花朵。工人们打石头的声音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我说,劳作最好的象征是建筑我们在地上看见了房屋,我们可以搬进去居住。 
呵,你们打石头的,砍树的,筑墙的,盖屋顶的,我的心和你们的心是如此密切地相通,我们像是在为着同一的建筑出力气的弟兄。我无声地写出这个短歌献给你们,献给所有一醒来就离开床,一起来就开始劳作的人,献给我们的被号声叫起来早操的兵士我们的被钟声叫起来自习的学生,我们的被鸡声叫到地里去的农夫。 
从什么地方吹来的奇异的风, 吹得我的船帆不停地颤动: 我的心就是这样被鼓动着, 它感到甜蜜,又有一些惊恐。 轻一点吹呵,让我在我的河流里 勇敢的航行,借着你的帮助, 不要猛烈得把我的桅杆吹断, 吹得我在波涛中迷失了道路。 
有一个字火一样灼热, 我让它在我的唇边变为沉默。 有一种感情海水一样深, 但它又那样狭窄,那样苛刻。 如果我的杯子里不是满满地 盛着纯粹的酒,我怎么能够 用它的名字来献给你呵, 我怎么能够把一滴说为一斗? 
不,不要期待着酒一样的沉醉! 我的感情只能是另一种类。 它像天空一样广阔,柔和, 没有忌妒,也没有痛苦的眼泪。 唯有共同的美梦,共同的劳动 才能够把人们亲密地联合在一起, 创造出的幸福不只是属于个人, 而是属于巨大的劳动者全体。 
一个人劳动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鬓间的白发警告着我四十岁的来到。 我身边落下了树叶一样多的日子, 为什么我结出的果实这样稀少? 难道我是一棵不结果实的树? 难道生长在祖国的肥沃的土地上, 我不也是除了风霜的吹打, 还接受过许多雨露,许多阳光? 
你愿我永远留在人间,不要让 灰暗的老年和死神降临到我的身上。 你说你痴心地倾听着我的歌声, 彻夜失眠,又从它得到力量。 人怎样能够超出自然的限制? 我又用什么来回答你的爱好, 你的鼓励?呵,人是平凡的, 但人又可以升得很高很高! 
我伟大的祖国,伟大的时代, 多少英雄花一样在春天盛开; 应该有不朽的诗篇来讴歌他们, 让他们的名字流传到千年万载。 我们现在的歌声却那么微茫! 哪里有古代传说中的歌者, 唱完以后,她的歌声的余音 还在梁间缭绕,三日不绝? 
呵,在我祖国的北方原野上, 我爱那些藏在树林里的小村庄, 收获季节的手车的轮子的转动声, 农民家里的风箱的低声歌唱! 我也爱和树林一样密的工厂, 红色的钢铁像水一样疾奔, 从那震耳欲聋的马达的轰鸣里 我听见了我的祖国的前进! 
我祖国的疆域是多么广大: 北京飞着雪,广州还开着红花。 我愿意走遍全国,不管我的头 将要枕着哪一块土地睡下。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沉默? 难道为了我们年轻的共和国, 你不应该像鸟一样飞翔,歌唱, 一直到完全唱出你胸脯里的血?” 
爱情原如树叶一样,在人忽视里绿了,在忍耐里露出蓓蕾。 